仲裁請求是案件的審理對象,仲裁庭必須對其作出裁決。請求的法律屬性不同,成立要件就會不同,被申請人的答辯也會不同,仲裁庭的審理思路也就會不同。
一、仲裁請求法律屬性不明的主要原因
準確識別仲裁請求,就是要搞清楚其法律屬性,實踐中,導致仲裁請求法律屬性不明的主要原因有三個:
第一,當事人表述不清。例如,在一個影片攝制聯合投資合同爭議仲裁案中,申請人的第一項仲裁請求表述為“被申請人歸還申請人520萬元”,“歸還”一詞無法說明請求的法律屬性。理論上,僅憑該請求的表述,其法律屬性存在多種可能性,例如:(1)按照合同約定退款;(2)申請人多付了合同價款,要求被申請人退還;(3)合同已經解除,申請人要求被申請人恢復原狀返還申請人為履約向被申請人支付的合同價款;(4)合同無效,申請人要求被申請人返還申請人已經向被申請人支付的款項。
第二,請求的表述相同但法律屬性可能不同。這個問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賠償損失”,可以說,在訂約、履約、違約、解約、后合同義務各個環節都會產生“賠償損失”的仲裁請求。
第三,當事人對請求的法律屬性存在爭議。例如,在對賭投資協議爭議仲裁案中,對于創始股東對賭失敗回購標的股權而向投資人支付股權轉讓價款的法律屬性,到底是繼續履行合同,還是承擔違約責任,當事人經常意見相左。
二、請求識別體系
為了解決上述問題,仲裁庭需要建立一個請求識別體系,這樣就可以按圖索驥,幫助仲裁庭準確識別請求的法律屬性,廓清請求的成立要件。按照法理,仲裁請求通常分為給付之訴、形成之訴、確認之訴三大類。除此之外,實踐中還存在其他的仲裁請求,例如請求認定被申請人違約,作者將該等請求歸類為認定之訴。
(一) 給付之訴
給付之訴對應實體法上的請求權,其內容是申請人要求被申請人履行一定給付義務,其請求主要包括:繼續履行、賠償損失、支付違約金、返還財產、恢復原狀、折價補償、采取補救措施、定金、補償實現債權的費用;此外,還有諸如連帶責任等承擔給付責任。
1. 繼續履行
按照履行內容,繼續履行的請求可以分為:履行主義務、履行從義務、履行附隨義務。當然,對于附隨義務是否可以單獨請求,實踐中還有不同意見。
按照預約與本約之分,繼續履行的請求可以分為:訂立合同、履行合同義務。當然,有的仲裁員認為商事仲裁中可以不作預約與本約之分。
2. 賠償損失
按照針對的合同責任,賠償損失的請求可以分為:(1)合同無效或被撤銷的過錯損害賠償;(2)締約過失責任損害賠償;(3)未解除合同情況下的違約責任損害賠償;(4)解除合同情況下的損害賠償;(5)解除合同情況下無法恢復原狀的損害賠償;(6)違反后合同義務的損害賠償。前述各類還可進一步分類。例如,第(3)類未解除合同情況下的違約責任損害賠償還可以分為:(1)部分履行的損害賠償;(2)遲延履行的損害賠償;(3)瑕疵履行的損害賠償;(4)加害履行的損害賠償。再例如,第(4)類解除合同情況下的損害賠償還可以分為:(1)違約導致解除的損害賠償;(2)非違約導致解除的損害賠償,如因行使合同法第410條規定的法定任意解除權導致的損害賠償。
按照損失類型,賠償損失的請求可以分為:(1)賠償信賴利益損失;(2)賠償履行利益損失;(3)賠償可得利益損失;(4)賠償固有利益損失;(5)賠償返還利益損失。
實踐中,有的申請人還將實現債權的費用作為損失請求賠償。
3. 支付違約金
按照針對的合同責任,支付違約金的請求可以分為:(1)締約過失責任違約金;(2)違約責任違約金;(3)解除合同違約金;(4)后合同責任違約金。前述各類還可進一步分類。例如,第(2)類還可以分為:(1)部分履行違約金;(2)遲延履行違約金;(3)瑕疵履行違約金;(4)加害履行違約金。
按照針對的合同義務,支付違約金的請求可以分為:(1)主義務違約金;(2)從義務違約金;(3)附隨義務違約金。
按照范圍,支付違約金的請求可以分為:(1)概括性違約金;(2)具體性違約金。
4. 返還財產
返還財產的請求是指合同無效或被撤銷后返還因合同取得的財產。
5. 恢復原狀
恢復原狀屬于合同解除后的清理責任,其請求通常包括:(1)返還合同履行過程中取得的財產或將其物恢復原狀;(2)支付恢復原狀方在占有財產期間所支出的必要維護費用;(3)因恢復原狀所支出的必要費用。
6. 折價補償
折價補償的請求是指合同無效或被撤銷后不能返還或沒有必要返還的情況下,返還方向對方折價補償。
7. 采取補救措施
采取補救措施的請求可以分為兩大類:(1)在未解除合同的情況下,對瑕疵履行采取補救措施,具體內容包括修理、更換、重作、退貨、減少價款或報酬;(2)在解除合同的情況下,作為合同解除后的清理責任之一采取的補救措施。
8. 定金
與定金相關的請求主要包括返還定金、雙倍返還定金,確認喪失定金屬于確認之訴。
9. 承擔給付責任
這類請求典型如共同被申請人承擔連帶給付責任。
(二) 形成之訴
形成之訴對應實體法上的形成權,其內容是申請人擬以其單方意思表示使既有的民事法律關系或民事權益發生變動。形成權原則上可以自力行使,但有的因其事關重大或影響他人重要利益,法律規定必須公力行使;當然,可以自力行使的形成權當事人也可以選擇公力行使。
自力行使的形成權的請求主要有裁決解除合同、裁決抵銷。公力行使的形成權的請求主要是撤銷合同。由于民法總則和民法典草案沒有合同法中有關變更合同的規定,再加上商事仲裁強調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不宜為雙方設定變更合同的交易條件,因此,申請人不宜請求變更合同。
(三) 確認之訴
確認之訴對應實體法上的支配權,其內容是申請人要求確認民事法律關系或民事權益存在或者不存在。確認之訴常見的請求有三類:第一類是確認合同效力,主要包括確認合同無效、確認合同有效;在給付之訴中,仲裁庭也會依職權主動審查案件合同是否有效,但這不屬于仲裁請求。第二類是確認合同是否已解除。第三類是確認是否已抵銷。第四類是確認權屬,其內容繁雜廣泛,常見的典型請求如確認物權的權屬、確認請求權是否存在(如,確認是否喪失定金)。
(四) 認定之訴
認定之訴不屬于法律明確規定的責任類型,但實踐中卻時有發生,其內容主要是申請人請求仲裁機構確認某個事實或某項權利、義務、責任。比較而言,仲裁機構采取更寬容的態度,但是否可以受理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對于當事人來講,提起認定之訴的風險比較大,因其請求內容過窄,仲裁庭自由裁量受限,有可能因此作出對申請人不利的裁決。
(五) 區分訴的類型的實踐意義
首先,各類訴的請求的成立要件不同,仲裁庭的審理思路就不同。
其次,可以避免相互混淆,準確識別請求的屬性。例如,我國立法未完全采納物權行為無因性理論,對于確認之訴中的確認物權權屬請求,仲裁庭需要先查明請求權或形成權的行使情況。再例如,如果一方當事人在案前已經以通知等方式自力行使形成權,但又想以公力行使方式確認其自力行使的法律效果而提起仲裁,或者,另一方當事人有異議并據此提起仲裁否認形成權的存在或其行使的法律效果;此時,該仲裁屬于確認之訴,其目的是確認一方當事人是否享有形成權以及該形成權的行使是否達到了預期的法律效果。如果一方當事人在案前沒有以通知等方式自力行使形成權,而是直接提起仲裁;該仲裁屬于形成之訴。
兩種情況下,仲裁請求的成立要件不同,仲裁庭的審理思路也就不同。例如,本應公力行使的形成權,當事人在案前已經自力行使,其行權行為無效,其提起的確認之訴實質上應屬形成之訴;或者,對方當事人提起仲裁否認形成權的存在或其行使的法律效果,仲裁庭查明自力行權無效,即可直接據此裁決行權未產生預期的法律效果,而未必對行權人是否享有形成權作出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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